郭愛華

兩個兒子都上了中學,一個是正式的青春期男孩,一個也快了。每天看著健康快樂的孩子們,我常常會忍不住大聲說:“我真愛我的孩子們!真感恩! I love my children, thank God!”對媽媽的這種不需要回應的獨白,習以為常的兒子們有時也會調侃一下。他們會互相交換一個會意的眼神,然後其中之一就會對另一位說:“媽媽又在大聲地思考了!Mom is thinking out loud again! ” 常常有老同學不無遺憾、不無羨慕、又不無安慰地對我說:“國內國外的讀了幾十年的書,結果在家當了十幾年的主婦,有什麼想法?”我也曾經有些遺憾、有些羨慕、也有些需要安慰地回答:

“一言難盡!”然後想一想,又沒有遺憾、沒有羨慕、不無安慰地望著他們,加上一句:“我絕不會用這個工作去換任何別的東西!( I would never trade this job for anything else!)”尤其是最近這兩年孩子們
開始進入青春期,每日與他們的相處真的成了我應該時時感恩的直接提醒。也讓我思考家到底是什麼?
一家人在家裡各自的角色又到底是什麼?
家長和孩子在對方的生命中究竟是什麼?

認認真真地想好久,得出來的答案竟平淡無華、甚至有一點老套:“家,其實就是一個一家人共同成長的地方!”聽到我這話的所有人都不無失望又無不例外地客氣地點點頭。可對我來說,這實在是無比真誠、發自肺腑的感言。 真的,一男一女,離開父母,帶著各自原生家庭的烙印,各自青春年華的夢想、挫折和生命經歷,走到一起,成為一體,組成一個家。我們在家裡所要尋求的到底是什麼?脫去一切浪漫的外在,說到底,我們尋求的是被接納和認可,尋求的是對方對自己真誠的興趣。我這個常常被兒子帶點兒調侃、帶點兒驕傲地介紹為“喜歡讀詞典的媽媽” ,居然為了尋找一個能夠“一言以蔽之”概括“家”的詞兒搜腸刮肚,也沒有找到最滿意的。

直到有一天,硬拉著兒子一起研讀韋伯斯特的詞根詞典,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能夠捕捉到的這個詞就是“hospitality”,中文常常譯作“好客”。

這個詞的詞根是“host,”拉丁文的原意居然同時包括“主人”和“客人”兩個意思。“Hospitality”的意思是“主人向客人所擺上的。”

其實,我們每個人的內心都既是主人也是客人。當我們碰到陌生人的時候,常常會在心里以最快的速度判斷這個人是否可以成為朋友。在這個過程中,是我們內心的主人和客人迅速地做了定位。

作為客人的自我會判斷這人是否接納我,對我是不是有真誠的興趣。而作為主人的自我則判斷是否要歡迎這個人進入我的心。婚姻之初,一男一女決定接受對方作為自己終身伴侶並組成一個共同的家,我們各自內心的主人和客人都在期待著一個最美好最親密的人際關係—夫妻關係。在這個家中,對男人和女人最大的磨練就是如何練習“友好﹣hospitality”,我們各自內心的主人願意為對方擺上什麼?我們各自內心的客人又都期待著對方為我擺上什麼?男女之間一切的恩愛、一切的戰爭全都始於各自內心裡的那位主人與客人是否“友好”﹣友好地接納和被友好地接納。而夫妻能否建造好他們的家,也全在於他們是否在這磨練中一同成長了。

 

好像這樣的磨練還不夠,很快家庭就會迎來新的“客人”﹣孩子,進一步磨練我們的“友好”能力。我最喜歡的學者,哈佛大學教授盧雲,這樣說“孩子不是被我們用來佔為己有和統治的財產,而是要我們珍惜、關愛的禮物。”確實,孩子是我們最珍貴的禮物,也是最重要的“客人。”孩子一無所有地來到我們這裡,毫不客氣地要求我們精心關愛他們,甚至要求我們奉上全部的注意力,與我們同住一段時間,然後離開我們,去尋求他們自己的生活目標,開始另一個家。

面對越來越大的兩個兒子,我心裡常常會有一絲驚喜,他們長大得真快;也會有點兒落寞,我能夠在家里天天看到他們的日子將會越來越少;更也有一份惶恐,哦,這兩個美好的禮物,我是不是按著正確的方式小心打開了?他們得到了最恰當的珍惜和關愛了嗎?一路走來,我有沒有失誤?有沒有做好“主人”招待好這兩個尊貴的“客人”?有沒有照顧到他們各樣的需求?有沒有預備好他們到時候能夠獨自上路?最重要的是,當這兩位“客人”

預備好要離開的時候,我這位“主人”會不會預備好自己有能力歡送?給他們祝福?就是在這樣的驚喜和惶恐中,一路跌跌撞撞學習做媽媽。當然,我心裡最大的感受是感恩,為擁有這樣的兩個禮物,為能夠接待這尊貴的“客人,”也為孩子們給我的愛和包容,更為與孩子一同成長的這些歲月。細想起來,在家裡真的學到了很多的功課,這些年其實並沒有蹉跎。

學做父母

從孩子出生到如今,我不斷地學習的功課就是愛。嬰兒時,孩子全然仰望我的那份天真無邪,使我內心深處那個“客人”和“主人”同時被感動,他對我這個媽媽不加考察和判斷的全然接納令我願意為了照顧好他而全然擺上,可謂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然後,在我們學做父母的跌跌撞撞之中,孩子們超級寬容地接納了一切的笨拙,包容了我們所有的失誤,甚至拖著我們一同成長。

到了這個年齡,周圍的媽媽們也常常都有青春期的孩子,有時候會碰到很苦惱的媽媽。看到我們的孩子,她們常會問我,對話常常是這樣的。

她們很羨慕:“你家孩子這麼大了,還和你這麼近,怎麼做到的啊?”

我很謙卑也很真誠:“都是恩典啊。”

她們就苦惱:“就怕你這麼說!這恩典怎麼就不臨到我呢?”很快,我發現這對話進行不下去了。真慚愧,不但沒有能夠安慰幫助到別人,反而讓人更加沮喪,我這不完美的人啊! “不完美的人!”

電光石火間,我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得到特別的恩典了。其實每個人都得到了恩典,只是因為我特別不完美,就有了特別的恩典。

事實上,我這個媽媽實在是很不完美,而又偏偏苛求完美。

我一向喜歡數學,學得也還不錯。

孩子功課有什麼問題的時候,尤其是高中之前的,我都能輕鬆幫得上。但也因為這個緣故,我想不明白兒子作業竟然還有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記得兩年前有一次,弟弟問了一個關於正數負數的問題,我為了不直接給他答案,就竭力拐著彎兒解釋,把相關內容能講的都講完了。然後我問:“明白了嗎?”

弟弟一臉的茫然: “ 呃, 還在想……”

我壓下火氣,又舉了一個類似的例子,然後:“現在會了嗎?”

弟弟更加慚愧,低下頭寫了一會兒,給我看:“是這樣嗎?”

我一看,火氣就大了,這半個小時,我天上地下、前後左右的都白講了, 他還是沒懂!忍不住一拍桌子:“這麼簡單的問題,你還要我怎麼講?!你剛才有在聽嗎?”

弟弟一句話沒說,委屈的眼淚滾了下來。

 

我抓起桌上的一杯開水喝了一口,接著要發火。旁邊做著自己作業的哥哥看不過去了:

“媽媽,你要不要喝口水?”

我怒目相向,把手裡的杯子朝他晃了晃:“我有水!”

哥哥沉穩地望著我:“要不要再喝一口?”

我下意識地舉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可是火氣還在往上躥。哥哥站起身,一隻手向旁邊的椅子示意了一下:“媽媽,你要不要坐下,再喝口水?”

旁邊委屈得不得了的弟弟突然“噗哧”笑了,我回頭看他一眼,莫名其妙!他趕緊低下頭。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被邀請喝水了”。

前一次類似的情況發生後,我曾經做過反省,決定不在怒氣中管教孩子,還跟兒子們約定:不管我跟誰發火,另一位可以邀請我喝水來提醒我。我把目光轉向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的弟弟,意識到弟弟其實沒有做錯什麼。

 

錯的是我。

我卻更火了,為自己錯了,也為弟弟硬是聽不懂。拿著杯子衝下樓,一個人站在廚房裡,咕咚咕咚喝了兩杯涼水,出了兩口長氣,決定上樓道歉,再試試看換種方法解釋那道題。

上樓時,弟弟捧著已經捧著一本小說在看了。見我進來,趕緊:“媽媽,我已經做完數學作業了!”然後,遞過他的數學本給我看,臉上是燦爛的笑容,好像完全忘了剛才的事。

果然對了。我詢問的眼光轉向哥哥,他聳聳肩,給我一個微笑。我的目光又轉回到弟弟那邊。他依然一臉燦爛的笑:“媽媽,我已經懂了,你看,是這樣的……”

他還真完全懂了。我不服氣: “ 哥哥教的?”

弟弟點點頭。

“對不起……”我手中仍然端著杯子,忽然想起上樓來的目的之一。

弟弟寬容、安慰地望著我:“呃,你教的那部分也幫了不少忙……”

多少天以後,跟兒子們一起讀路易士(CS Lewis)的Reflections on the Psalms (《關於詩篇的思考》)。翻開第一頁,讀到第三句話,我就讀不下去了,偷眼看孩子們。他們卻繼續讀,好像沒事似的,然後停住,相互看看,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然後,哥哥轉過頭,望著我,微笑。弟弟也抬起頭,也望著我,也微笑。

看到我不知所措又不得不服的樣子,弟弟老氣橫秋地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別難過,媽媽。至少,你還是‘大師’啊! Don’t be hurt, Mom! At least, you are the master! ”

路易斯的文章是這樣寫的:

情況經常是這樣的,作業遇到難題的時候,兩個學生仔相互之間的幫助往往比來自大師的還要有效。當你把難題拿到大師那裡去的時候,我們應該都記得吧,最可能的情況是,他把你已經明白的道理重新講一遍,又加上一大堆你完全不需要的信息,而你想不明白的那點,他完全連提都不提……

(It often happens that two schoolboys can solve difficulties in their work for one another better than the master can. When you took the problem to a master, as we all remember, he was very likely to explain what you understood already, to add a great deal of information which you didn’t want, and say nothing at all about the thing that was puzzling you. 1)

我趕緊誇獎路易斯是何等的有智慧、有經驗。兒子們大概看出了我的狼狽,一起大笑起來,弄得我最後也只好跟著大笑……在和孩子們的互動中,在共同經歷一些事情的時候,最讓孩子們得安慰的是,發現媽媽其實也常犯錯誤。也正是這種時候最讓我反省,教我功課,幫我成長。所以,我們相互之間最常用的安慰詞,就是“別太跟自己過不去。 Don’t be too hard on yourself, we are just human!”

“我们都只是人!”父母與孩子看到對方與自己有這共同的特質,是一個極重要的發現。孩子們認識到媽媽不是全能的,也不是永遠對的,與他們其實也差不多。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成長的飛躍。他們因此學會了包容媽媽的過失,也比較能夠包容自己的過失—“連媽媽都犯過錯!”。他們也學會了在學校、社區,包容別人,關愛別人。不管他是老師還是同學,他們都跟我一樣,只是人。做媽媽的則在自己內心深處的那個“客人”和“主人”不斷得到孩子們的接納、關懷和認可的時候,不但有發自內心的滿足,更常常從孩子的身上看到造物主的慈愛和寬容。在看到自身不完美的時候,心裡感到的不再是沮喪,而是感恩,因為又多了一個機會成長。有自己的孩子與自己相互扶持,共同成長,是何等的佳美!

我深深地感到,做為家長能夠給孩子提供的最重要的就是一個安全的、生存環境良好的(hospitable)家,不只是遮風擋雨的實體的家,更是心靈休憩的內在的家。在這個家裡,內心裡的那個“主人”和“客人”都能受到毫無保留的接納和包容。在這樣“好客”的家裡,你就能真正地發自內心地感到自己是在家裡。

但是,接納和包容並不意味著沒有界限的一味遷就。事實上,家給我們提供的是一個愛的環境,這裡很安全,因為這裡有圍牆、有界線。在這裡,孩子們可以去嘗試並且發現什麼有益什麼有害。在這裡,他們可以大膽地提問、大膽地實驗,而不用擔心會遭到拒絕或是造成不可收拾的後果。在這裡,他們可以想安靜就安靜,想折騰就折騰。安靜的時候,可以寫作業,聽音樂,讀書刊,上上網,玩玩遊戲,或者帶上耳機享受獨處的時間。折騰的時候,兄弟兩個可以把自己房間搞個天翻地覆,媽媽要么加入他們的折騰,要么只伸進腦袋輕描淡寫問一聲:“折騰完了以後,該干什麼知道吧?!”孩子們會在滿地的雜物中間伸出腦袋:“知道!Happy cleaning!祝我們打掃得開心!”

一個溫馨健康的家庭是一個“好客”的家庭,不只是願意熱情地接待來自家庭之外的客人,每一個成員相互之間也都願意發自內心地接納和包容別人,並且能夠互相發掘和呵護各人的天賦,一起健康成長。

 

(未完待續)

2011年12月1日,於上海
最後,必須說一聲,感謝我的電腦。本來的題目是“家庭主婦篇,”但是電腦固執地認為應該是“家庭祝福篇”,好吧,就依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