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愛華

“你今晚回家嗎?”
哈佛大學教授盧雲(Henri Nouwen)辭去在哈佛的教職走進照顧殘障人士的黎明之家以後,有那麼一段時間,常常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

那是1986年,盧雲正式結束他在耶魯大學和哈佛大學的十餘年學者生涯,接受黎明之家的邀請,到了位於加拿大Winnipeg 的這個專門照顧殘障人士的地方。在這個新的家裡,他被分配與智障人士共居一室。盧雲一到,就受到了新家人約翰的熱誠歡迎。約翰在黎明之家生活了許多年,已經深深紮根於這個家。他對任何人的的歡迎詞永遠都只是兩個問題,首先是,“你家在哪兒?”然後是,“你今晚回家嗎?”自從盧雲成為他的家人以後,每天出門前,盧雲都不得不面對約翰日日不變的這個問題:“你今晚回家嗎?”

對初來乍到的盧雲來說,這不是很容易回答的問題。一方面是因為他每日滿滿的日程,更因為在他內心的深處,家是一個特別的地方,一個不只是身體所屬的地方,甚至也不只是一個心嚮往之的地方,在他的著作《心靈愛語》(The inner voice of love) 中,盧雲這樣地描述他心中的的家:“家是一個對你來說真正安全的地方,在那裡你的渴望得到滿足。你需要有人在那裡用雙手擁抱住你,使你不想再漂泊。當你回到家並且安頓下來的時候,你會在那裡找到那讓你心令靈安憩的愛。”歸家,意味著從孤獨地尋覓身體的家園到充滿盼望地搜求心靈的家園,一直到走進身心靈都能得到安憩的真正的家園。

對約翰來說,黎明之家已經是他完全認同的家;而對盧雲來說,黎明之家,只是他歸家路途的一段。其實,他一生都走在回家的路上,雖然那不是一條平坦的路,甚至都不是一條清晰的路。這也許就是他為什麼對荷蘭畫家倫布朗的名畫《浪子回頭》情有獨鍾的緣故。

盧雲出生於1932,在荷蘭的一個天主教家庭。父親和母親都以自己的方式認認真真地愛他。他這樣描述他的父母:好強而且頗有成就的父親總是激勵他去開創自己的生活,不要依靠別人;而母親則在此基礎上永遠都在提醒他要依靠他的上帝。他這樣描述他的青少年時期:他清楚地了解正確的教導和道路,周圍也沒有與他所受的教導背道而馳的人。總之,生命的頭二十五年,他在異常潔淨的環境中度過。

1957年以後,他去荷蘭大學學習心理學,之後到美國繼續深造。在堪薩斯專攻宗教、心理學和精神病學。 1966年起,他在美國聖母大學任教兩年,教導心理學。此後回到祖國荷蘭,在阿姆斯特丹任教。後來他又研究神學,並獲得博士學位。 1972年他到耶魯大學任教,十年以後,轉到哈佛大學任教三年。在世界學府的峰巔浪尖總共工作了十三年以後,於1986年,他退下了掌聲四起的哈佛講壇,走進了靜悄悄的黎明之家。

盧雲經歷和見識了世界上各種各樣的追求,從竭力爭取父親的讚賞到認識到自我的價值不在別人的判斷,從尋求外在的成功到心靈的安寧。終其一生,他發現自己真正經歷的最具體的搏鬥是內心深處的寂寞孤獨,他稱之為兩種孤獨。

像絕大多數好思考想冒險的青少年一樣,也像《浪子回頭》中的小兒子一樣, 盧雲曾經有過這樣的“想要”和“不想要”:“我想要擁有沒有父母教導的我自己的生活,不想要在我還沒有提問的時候就得到答案;不想要在自己根本就沒有需要的時候就有宗教;不想要在自己踏過迷途之前就被引上正路……在我還沒有開始尋找家園的時候,就別無選擇地被給了一個家–我怎麼可能為擁有這個家而感恩?”1 所幸,他的成長環境讓他平安無事地度過了這個常見的青春叛逆期。絕頂聰明的盧雲正如他極度好強的父親所願,走上了世界高等學府的頂峰。然而,也正是這個時候,他經歷了第一種孤獨,他的內心深處開始真正地呼喚一個讓他心嚮往之的家。

這第一種孤獨來自於耶魯哈佛聲名鵲起的講壇背後那種內心的不安寧和流浪的感覺。耶魯哈佛這樣的高等學府充滿的是勃勃的雄心和激烈的競爭。

在那裡,人們感興趣的是“最好、最聰明,”是“向上、”“成功”和“力量”。每一天要展現在人前的是自己最“強”的一面,而他心嚮往之的“社區、”“親密、”和“同在”等等的概念幾乎都不在詞典裡。這樣的環境對於一生都在竭力追求認可、接納和愛的盧雲來說,既有相當程度的滿足感—為自己的能力得到賞識,又讓他的內心沉浸在極度的孤獨中—為自己內心深處那種對愛的飢渴。

當有一天這種孤獨讓他忍無可忍的時候,黎明之家的創建者范尼爾的邀請就變得非常有吸引力了:“也許,我們的人(即黎明之家的殘障人士)可以給你提供一個家?”

他欣然走入黎明之家,滿心希望能夠從此結束孤獨的生活,找到久已盼望的“家,”在那裡有“溫暖、親密和感情的體驗。”這些,他在黎明之家也真的體驗到了,而且非常豐盛。但是,隨後他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的那種難以滿足的對感情的強烈渴慕,使他再一次陷入孤獨之中。他發現,作為人,自己那種與生俱來的強烈需求-對於親密關係的深度渴望,在人間是如此難以得到滿足。那是心靈深處的另一種空洞的感覺—他稱之為第二種孤獨。

他本來希望,自己情感世界的一切問題會隨著自己找到這個新的家園而解決。從小,爭強好勝的父親愛他的獨特方式讓他覺得父親一直在與自己競爭。這種競爭帶來的孤獨疲憊也滲透在他耶魯哈佛的生涯中,他認識到自己是多麼羨慕甚至嫉妒弟弟與父親之間那種完全放鬆的關係—那種家人之間的互慰和體貼。然而放棄世間功成名就的人生,走入服侍智障人群的黎明之家後,他發現自己仍然沒有找到一種真正在家的感受,依然沉浮於人生存在的根本性寂寞和孤獨之中,而且更加強烈,更加深刻,幾乎要窒息。這第二次的孤獨,令他意識到,其實無論自己在哪裡做什麼,他的心靈都依然在渴望著一個他尚未感受到的家。

對於盧雲來說,這第二種孤獨比第一種更深刻。因為在第一種孤獨中,他所渴求的是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這種孤獨起源於朋友家人之間情感上的不滿足。而第二種孤獨是關係到對自身存在意義的一種渴望,實際上是渴望與“愛”本身的一種親密關係,超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用盧云自己的話來說,是“期望通過放棄對人的依賴和需求,而得到某種超越、更寬廣的東西”2 。

與第一種孤獨不同的是,第二種孤獨不是他需要克服的,而是來完善他的。這第二種孤獨讓他踏上了與神聖的愛相交的路途,同時又讓他與身邊的人建立深摯的關係。他這樣地表述自己的感受:“這既弔詭又真實。我與自己的創造主越親密,就越深切地感受到這種孤獨。與此同時,這種孤獨又提供給我一種全新的對神聖的愛的歸屬感,這愛要比這個世界能夠提供的任何歸屬感都要親密得多。”3 正是在這第二種孤獨中,他發現自己是大愛的對象,體味到自己真正地踏上了歸家之路,因為他聽到這樣一個聲音:“你是我的愛子,我喜悅你。”

在第一種孤獨中,盧雲發現自己必須面對自己那種被人接納和認可的渴求,並且在這種渴求得到相當程度的滿足時,去發現自己內心極度的孤獨,就像那離家而流落在遠方城市中的小兒子一樣。而在第二種孤獨中,盧雲發現自己必須先對付自己內心的那個充滿嫉妒怨恨的大兒子之後才能真正地認識到自己的真實身份,他本是那大愛的對象,並且被呼召去不但接受愛還要付出愛。

當盧雲在第二種孤獨中找到獨處的美妙時,他發自心底地擁抱了這種孤獨:“我們不必否認或者逃避內心的孤獨或者敵意甚至幻想;相反,當我們有勇氣全心直面並竭力了解這些現實而且悔改的時候,孤獨、敵意和幻想都將漸漸轉化成獨處、友好和祈禱。”

1996年,在前往俄羅斯接受電視台有關那幅他最愛的倫布朗名畫《浪子回頭》的訪問時,於荷蘭心臟病突發離世。此前一年中,他寫了五本書,其中的《安息之旅》(Sabbatical Journey )描述了他人生最後階段滿心喜樂的景況。

“你如何才能真正把自己的身體帶回家呢?就是讓你的身體能夠參與你內心最深處的那個最深刻的渴望:渴望得到也渴望付出。”在經歷了兩種孤獨以後,盧雲的人生已經豐滿,所以他真的也就可以在他自己非常渴望回家並且也深知自己所想要的家在哪裡的時候平安地歸家了。